我的秘密之花

你不可能在乎的声音。

那天下午我想了很久，趴在草稿纸上圈了无数涂鸦，又抬头把讲台上那位传说中的帅哥才子几乎端详出圣母光晕，旁边坐的男生下笔如飞，眼看就要翻页，我想再不动笔该不像话了。结果最后挤出来的头一句话居然是，近来我可真是没情没绪。就像一团绵纸刷地一声被水冲开，我当下便真的觉得又倦又乏味。

又有什么办法，在此之前，日子像是一到我手上，就会被磨损成齿噬状，细节处粗糙而乏善可陈，总是缺乏整体脉络、宏观布局、现实主义质地之上的抽象派局部。我从我的城市起飞，降落在灯火寥落的陌生机场，冬景蓦地在我心口纵深，我被这荷兰画派与拉斐尔前派的落差搅得手足冰冷。在这里我的口袋永远没有许多的钱，永远要站在主题店前面犹豫良久要不要闯进去看一次。永远听不懂陌生的方言，看不懂描成蜈蚣状的公交路线，找不到马路对面的回程巴士。好不容易淘到了陈丹燕的旧书，欲按图索骥，却又被陕西路更行更远还生的岔道彻底激怒。

终于后来有一天，我跳上926路公交车，打算认认真真环顾这座传说中的梦想城，背衬金光楼宇，我看到阳光底下是孩子在跑，背后牵起一长串密集的自行车流；是晾衣绳横过头顶，有人在用掸子啪啪啪地拍着被褥床单；是陌上扬尘。我跑去看我父亲幼年生活过的地方，惊异地发现他之前画给我的那张七扭八歪的平面图，居然跟实物契合得严丝和缝。我一个人站在宛平路118号的门牌下面傻笑，手里捧着一杯花8块钱买来的奶茶，味道很淡，层次感也薄，但是在寒风之中很暖手。没有人知道那一刻我心里面偷偷哼起了哪一首歌，就像没有人知道，这座土灰色的小洋楼，曾经把一个家族的支脉延伸到了什么地方，开出了什么花。

那天下午我突然深切地回想起十九号遇见的那个史上头一遭的唯一考题。

真的，世界这么大，一个人能够握在手心里的，只能是那么薄薄的一点生活，那么小小的一点自己，你不可能在乎的声音，不可能遇见的人事，永远比你能够在乎的和遇见的，要多得多。你发出的声音，不会被很多人听见；你努力再努力做出来的事情，不会被很多人记得。你要小心翼翼地自己捧握自己味道单薄，层次欠缺的生活，呵手取暖，当心不被寒冷打翻在地。

一直记得的是樱兰最后那一集，Haruhi的爸爸对她说，在这个世界上，的确有很多即使努力了也无法实现的事，但正因如此，那些只要努力了就有可能被实现的事，我们才更加不能放弃。《小王子》里面，那只亲爱的小狐狸也说，去看看那个玫瑰花园吧，看过了那5000朵一模一样的玫瑰之后你才会懂得，你所拥有的那一朵玫瑰，是多么的独一无二。

那天我在这栋小楼前坐下来，看对面弄堂里寂寂的市井人生，隔江，是那座全亚洲最高的电视塔，和那片全中国最著名的经济区。21年间，我没有到过很多地方，没有遇见过很多的机会和捷径，没有很多的朋友和钱，这座城市高屋建瓴，400米高的办公大厦，或许我终此一生都没有运气走进去。但是想来，又有什么关系。我的手中还攒握很多的时间可以让我慢慢地走，细细地看；在凌晨4点的时候，只要我想，一定还会有那么一两个人，愿意陪我说话；对于物质也很少有入不敷出的渴望，身边开始有人用LV的袋子和CHANEL的香水的时候，不羡慕也不嫉妒，因为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根本意识不到那是LV跟CHANEL（OTZ）。而我拥有的东西——我有一些非常想要实现的理想，我有小小的运气，我一直在往前，一小步一小步地走，走过这座城市，或许还能有机会，到更远的地方去看看。这种人生经河入海，一直处于流动和充盈中，满溢无限可能性的状态，才是我拥有并紧握在手上、平凡而用力的生活的注脚。

所以，我不是真正的快乐，但其实想来，也不是真正的不快乐。少年时代一直有两个我，一个一直在灰色布景之前的66号公路上奔跑，从悬崖跌下去，全部灯光亮起来，身处旷野，四顾无人，心里面充满菲茨杰拉德式的忧伤；另一个我一直在阳光底下路过一棵夏日的广玉兰树，城市刚刚结束一场丰沛的降雨，薄薄车流从身边揩过去，深入远处正被晨光一点点打亮的重重楼宇，屋檐上有鸟雀在走。


从这里出发的路途最远。

08年的最后一天，旅馆外面烟花焚城，睡不成，只好爬起来看。始终觉得，这些昙花一现的家伙可真是没有喜感啊，华而不实，又失担当。我还是喜欢大四的上学期，秋季的星夜里，一只用心备置的孔明灯。虽说只是灰尘样的一小粒灯火，非常不夺目，但在一整面广袤的夜空里，亮得又素静又笃定，让人心里面非常的踏实，并且渐渐充盈力量。

21岁的时候我获得这场远行的契机，我想它之于我，和许多与我同行的孩子的意义，在于让我们彼此，看到成长和折转、看到人生被打开和拓宽的可能性。在颁奖礼上又看到了张同学，我很俗气地跑过去跟她合影，我知道她不会记得我，也知道即使她记得，也一定不会知道，一个月前的那个我和一个月后的这个我，有什么不一样，但是没有关系。

生命的长河，一直在默默地探索，前行，和转弯，我们都将一样，拾级而上着，自给自足着，一路走下去，变得成熟和开阔，踏实而有朝气，深刻而有力量，学会支撑、获得、实现，与放弃。


“时间留下了美丽和一片狼籍，庆幸我们，还有运气唱歌。”

一个我非常喜欢的女孩子，把这句歌词当成签名用了三年。我喜欢她，就像我喜欢五月天的歌和词，也像我喜欢樱兰里面的春绯和环。我喜欢趋光和嗜甜的人生，21岁的时候才突然懂了，一个人的才华、智性、经验，相较于他的心态、气度、对人生的视角和观念，永远只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做人就好比做文，文字的俯仰生姿并不是目的，重要的是，要用力地，传达出字里行间的光，和欢喜。

我记得回来的那一天，广州佛山都在下雨，行李箱坏了，要连拖带拽才拉得动。我的衣服湿了，头发也湿了，但是心里面却很轻俏愉快。我想我还是过去那个小小少年，在66号公路上迎着雨水奔跑，一头撞进菲茨杰拉德的幻灭里，然而另一个我终于开始学会转身相慰，在黑暗和雨水之中伸出手去。我想它们相遇的那个地方，一定有一棵茂盛花树，那是木本的白花，开得骨架健硕，枝节楚楚，平和、笃定，生机弥漫。


谨以此文纪念这段旅途，我要把它献给我在海上城遇见的，亲爱的爱玉花～^_^

      自定义模板的缘故，个人信息栏无法显示，所以只好简单留下邮箱地址，在页面的最上方。有缘的人，有心的人，不嫌弃的人，都可以找我。犹豫了这么久，拖了这么久，不好意思。

      凌晨四点半的时候，天色已经开始熹微。手机屏在黑暗中亮起来，我把上面的数字指给她看，看她无声地撇嘴笑起来。刹那间我竟然真切地看到自己的少年。在彼时那段更加无星无月的年纪上，像这样的无眠的夜里，所有伏埋于肩的哭泣，皆仿佛擦亮于阴影之中的圆舞，在瞬间映照出另一些人的姿容。

      而那样的一些人，你知道的，注定只能与你在黑暗中相逢。

      过去看劳伦斯的小说，他在一个小中篇里面写，这两个人的灵魂如此强烈地彼此吸引，渴慕，相知和思念，但是这两人却是毫不相干，且无论如何不可能走到一起的。

      是，就是这样。你也会遇到这样的一些人，你和他灵魂之中的相契，共鸣如此之强，以至无可应对。你了解他，就好像你了解你自己，而你羞于面对他，也就好像你羞于面对你自己。你在人群中说一句话，知道只有他会懂得，而又正是因着这样的一份懂得，让你们于白日之下，因无以表达而彼此沉默，濒于生疏，形同陌路，久而久之，竟成了默契。

      毕竟心灵的敞开，那么脆弱和难为情，只要有一点点光就会受伤吧。所以你想起他，就会想起夜半的小区花园，想起凌晨三点的路边网吧，想起深夜里几百字几百字的长短信，想起维多利亚港湾渐次熄灭的街灯之下，流动的黑暗之中，你们彼此默契交握的双手——就像你忘记他，就会忘记早晨十点钟的课间操，忘记午后的公车上谁推着搡着笑着要他讲的一个笑话，忘记你多少次站在离他很远的地方，面无表情地看他被簇拥着，头也不回地离开，心里那么寂寞。

      ——这些人，一直在你的生活之中，却又从来不在你的生活里。他们站在日常的废墟之上，带着精神化的洁净和高越，强大胜过一切，却又终将为一切所掩埋，最后消失在你生命的旷野，衢静无声，无迹可寻。

      下午给学生补完最后一堂课，回来的路上遇到一对母女，母亲走在后面，手里捏着两幅尚未干透的水彩画，那小女孩，驼着背在前面走，看去也就十来岁模样，应该跟我的学生差不多大。我的学生，直到最后一分钟还在央我给她讲托尔斯泰和俄国农奴制，讲战争与和平的宏观视角和微观视角，她握着一支红色圆珠笔伏在一个小本子上面，囫囵地听，奋力地记。开学第一周的语文摸底考，要考78首古诗7本名著，而她现在都还记不住天净沙的作者究竟是马致远还是远致马。才12岁，这个世界甚至还未来得及为她掀起帷幕一角，引她欢呼雀跃，生命就已然开始负重。多么难。

      我不知道中国还有多少像她这样的孩子，12岁就立志要当理财师和银行家，我也不知道中国还有多少这样的父母，幼儿园开始教画画和书法，二年级送出去学钢琴，四年级学小提琴和NEW CONCEPT，五年级报团出国HOME STAY，六年级考全寄宿省重点初中。一支箭，绝对精准，有力，并且心无旁骛，向那个唯一的靶心飞去。

      而我记得12岁的时候，我想当一个天文学家。事实上在那个年代，有很多同龄的孩子都跟我共享过这个梦想（因为彼时无论是求学还是就业，压力都比现在要小得多，可供人们挑选的梦想，也比现在的要多得多）。我的父亲，当年竟真的跑去给我买了一架小型立式天文望远镜，800多块钱。那个时候，九十年代都还没有过完，这样一笔钱，对于我们这样的家庭来说，无论如何不算一个小数目。那些年我用它看过了月球上的环形山——其中的风景，我想或许很多比我出身要优渥得多得多的孩子亦一辈子无缘得见。

      是，有一些梦想，我们永远也等不到实现的那一天，就像有一些投资，我们永远也等不到增值的那一天一样。可是，若不曾亲历过这样旁枝丛生的成长，不曾得见过这世间最深刻的风景和最丰盛的生命，不曾拥抱过这世间最奢侈的理想和最昂贵的感情，我们又怎么可能做得成那个，活得最精彩的人呢。《死亡诗社》里面，查理自杀了，CAPTAIN离开了——这是个试图升温和加热失败的故事，但至少它在最后，让剩下来的那群男孩子，勇敢地站了起来。

      我又想到了我的那个小小学生，机关算尽、处处牟利的人生该是多么的乏味和蒙尘啊，这个小女孩子，这么小，就已经这么聪明通透，又这么舍得刻苦，她理应拥有一个比她的父母所能为她铺就的，要漂亮得多的人生。 

      我曾经非常、非常地喜欢过一个网络作者。在某一个圈子里，她的三篇文章，被万人追捧，惊为天人。但后来有一天，这个作者突然消失了，关掉了自己的BLOG，注销掉在论坛上的用户资料，销声匿迹，好像从来没有来过一样。

      我本来一直不明白，明明这样的热爱过，也明明被这样地热爱着，为什么要突然放弃。 

      我过去加过一个女孩子的QQ，也跟她互通过一次电邮，但之后再也没有联系过。我一直很后悔，觉得真是非常对不起她。那是我创作欲相对旺盛的一段时日，在这里留下许多痕迹，这个女孩子是当时来逛的朋友当中的一个，留言请求我的联系方式。人与人的缘分，一向让我非常感激。可是，如果一个人被发现，被欣赏和喜欢，是因为她能够跳出漂亮的独舞，那么这本身就已经预示，任何意义上的双向交流，都最终将是失败的。

      现在回过头来看这个BLOG上面的文，发现事实上的、真正诚实的倾诉欲，在强大而稚拙的创作欲面前，卑微得几乎无地自容。我记录我读过的书，看过的电影，用一千字细细描摹行路途中遇见的一丛紫色野花。我只忙于与自己的内心嬉戏，却轻易地忘记了在此之外，竟然还有整整一个世界。

      我说过，这个世界上，真正值得言说的事情，其实只有那么几件。

      可是生活本身就是不堪说的。

      我不提金钱，人际，竞争，应酬，背叛，但它们并不是因此就不存在。我希望自己能够优雅，洁净，丰饶，美，但是它们是假的。所以走到如今，相较于舞台，我更希望自己找到一间黑暗、幽闭的小屋，可栖身，可起舞，让我诚实白描生活，不再活在一种文学性的假想之中——便足够。

      那个我所喜欢的作者，放弃掉自己的网名，关闭掉与之相连的一整个世界，扭头沉回自己的海底，或是游向另一片新的海域，或许只是因为她终于发现，那个让她被喜欢，被追捧，被质疑，被艳慕的“她”，离真正的她自己，已经相去太远。

      任何人都不应该只存在于别人为他构筑的躯壳之中。相较于想象，我更希望自己能够真实，独立地存在。

      我不是这样的人，也不是那样的人。但或许我既是这样的人又是那样的人。有什么关系呢。你知道的，我们每一个人，都同时是很多个人。

 

PS：身边有朋友催促我更新，也有陌生的朋友在我走了这么久之后还来留言，大家都对我非常的好，真的很感谢。可是这个BLOG，已经离我的初衷太远，我都不知道是否应该再坚守它。我非常地喜欢它，所以我要留下它，并且不要破坏它。它是一座洁净的城。一张细密织就的理想之网，隔绝开真实生活的强光。

      我已在别处申请新的BLOG，写一些庸鄙的事，和一些廉价的心情，就不公开了。

      以后或许不会常来。生活有了些微变化，文章依然会写，但要用于他途，合适的时候会陆续放上来。

      希望这里收藏的，皆是我成长途中最美的，吉光，片羽。

      谢谢所有的你们。

      我很惭愧，许久未来，再看心中便越来越惊怯。一些事情，一些地方，一些人，是慢慢慢慢，就会变淡变远，终于不为任何强力的意志拯救。

      今日值得纪念。

      昨晚分吃蛋糕，切下来盛在纸碟子里的，都是别人的心意，自当再送与另外的别人。非常感谢格兰，莹莹，还有大家。可是昨天是你们的，今天才是我的。

      夜里看三城记，黄同学说，“无色无相，无无明，无无明尽，无老死，无老死尽，无知亦无得，究竟涅磐，无常住，是为心经。”抬起头，刚好看见对面楼层的灯，霎时一齐暗下去，“不生不灭，不垢不净，不增不减。”心中缓缓静至，空谷无音。

      看来我的确是反差非常大的那种人。 

      新年快乐。

      一场冷锋，零星下过些小段落的雨，气温降下来，很快又被日照烘上去。昼与昼，夜与夜，之前与之后，什么都没有变。似了平安夜晚的派对，我站在红地毯中间，身着借来的礼服，顶着借来的笑脸，念着借来的串词，看一室觥筹交错，心里面空落落什么也没有。这么多宠辱形于色的年轻面孔，这么多迫不及待着要盛放的青春，于我亦不过是一个小段落，灯灭了，曲终了，更衣卸妆，人生同样是什么都没有变。

      深夜看《呼兰河传》，床头掌起小瓦数的黄光灯，夜这样静而冷，故事又这样哀漠而凄伤，是看着看着便有泪在即。扉页上的萧红，生有一双静定的眼，看去浅澈安和，无惊无惧。有谁会想，深潭之下，竟是沉潜着这么些不幸福的故事。

      她笔下这座小小的呼兰城，或许是每个人成长中的故乡。它亲近得贴身，平凡得怯懦，良善而无能，丑陋却堪怜。谁家的狗把过路的叫花子咬了，问一声，看一眼，也就不放在心上了。一场雨，谁的屋顶上居然长出拳头大的好蘑菇来，引一院子的人艳羡不已。害了病，就该要请大神，十里八乡的人都赶过来看，倒似了过节般热闹喜庆。七月的火烧云一过，八月鸦群就该来了。鬼节放过河灯，野台子戏和庙会也就近了。——乡愁，不过是些念念相续的人间烟火。

      1942年，离乡别井的萧红，在香港的凄风苦雨里，握一杆异地的笔，写一纸陈年故事。时局这样乱，战火愈燃愈旺，可她在这本书里试图还原的，却是一个孩子纤尘不染的洁净心智。视角从一个孩童的高度打出去，压得低，展得平，悲情都被筛到了最底下。我想，大概这才是一个安全距离吧。那些成年地带的晦暗心事，那些现实旮旯里的隐隐霉斑，那些摇摇欲坠的纷繁人事，被远远地放在一个孩子的眼睛里漂洗过，总会变得平和，松弛；待叙述起来，甚至还可以附上几分事不关己的孜孜兴致。而事实上的、并不幸福的童年，生母的早亡继母的虐待，青春末期的出逃，大抵也都因隔了距离，统统退成了不近身的经验，才终于拥有了对峙的力量。

      书的前段，文字质地非常淳澈，嚼起来带点草根的甘甜味，又有些童稚，偶尔会有那么些旁枝丛生的野念头冒出来，读来真是很讨喜。譬如有时会遇上这样的句子：落过雨，堆在院子里的木头上长出蘑菇来，“这蘑菇又吃不得，都不知长来做什么。”第一次看，还真是忍不住笑出声来。是到了书的中后段，框架底色都打好，具体的人事终于凸浮出来之后，故事的主调才托盘而出的。在茅盾的一篇评《呼兰河》的文章里说，“它（《呼兰河传》）是一篇叙事诗，一幅多彩的风土画，一串凄婉的歌谣。有讽刺，也有幽默。开始读时有轻松之感，然而愈越下去心头就会一点一点沉重起来。可是，仍然有美，即使这美有点病态，也仍然不能不使你炫惑。”（《论萧红的〈呼兰河传〉》） 这段话说得大合心意，只恨不是我说出来的了。：）

      书里面讲过一个12岁的小团圆媳妇，那一段，到底是把我看哭了。婆婆虐待初接进门来的童养媳，小姑娘日日担惊受怕，终于害了病，百般治不好，忽地一日来了个云游道人，问清原委，义施援手——红黄蓝绿四色药包，十吊钱抽一次，一抽便知吉凶。那婆婆抽了，第一次是绿包，不好，于是花十吊钱再抽，不想第二次竟是大凶的蓝包。灾既注定，便一定是要道人来破了——五十吊钱画一符，已经是算上优惠价了。画符要画在病人手脚上。袜子脱下来，脚板中间一团触目惊心的伤疤：婆婆拿那烧红的铁烙的。道人明白了，却佯装不知，说：这病人脚上有标记，阎王爷容易认，怕是救不回来了。意思是，这抽签画符的钱是打了水漂了，看你心疼不。又说，病人不出三天必被阎王爷收去，阎王见她生前被婆婆虐待，有违天理，想必是要来连这婆婆一起抓去的。这一回，竟是说得义愤填膺了。

      这一段跟朋友聊起，朋友说有印象，但看的时候并没有多留意。不奇怪，这个情节的过场的确是太小太轻了，不可能做得成每一个人的情绪触媒。只不过是，我偏偏是被它选中的那一个。四地里招摇撞骗的道人，风闻呼兰城有潜在客户，前来装神弄鬼一番，狠狠敲个竹杠，钱到了手，本也就可以功成身退了，但萧红偏不这么写。她写的这个道人，市侩，精明，狡猾，贪婪，但这些都不过是在人世之中摸爬滚打的求生术。他无根无基，无亲无朋，与呼兰城中的人们一样卑微而潦倒，对前途茫然不知，无所寄望，却有未泯的善良。这种善良，全非后天经验的养成和栽植，它纯然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平日里潜行于生活泥沙之下的，人之初性本善。在这个世上走得举步维艰，这分小小的、火苗一样的善良在心里面摇曳，虽然这样的微和弱，但是却从来没有熄灭过。我想，萧红把这样一个柔柔的、微甜的转场，夹入一堆苦涩的情节中间，大概是意在烘出几丝片段的暖意来吧——只是偏偏这暖，经苦水里摆荡几番，反倒愈发地显得苦涩和悲戚了。

      再上图书馆的时候，把这本书连同还未及看完的简媜散文集一道还了。简媜的文字，枝节楚楚，繁复别致，漂亮得很人工；相形之下，终是萧红的更亲。萧红惯用的短句，带着些泥土气息，读来这样朴实动人，有一种孩子气的稚拙和诚挚；又洁净，字句之间一点花样都不耍，连一小截匀出来的枝节也都没有，像是心里面一直被别的什么情绪占着堵着，盛不下那分乔装打扮的巧心思。整整一部《呼兰河传》，我看最为抒情的句子大概也莫过于，“人生为了什么，要有这样凄凉的夜。”

      ——是否但凡心里面有大悲戚的作者，写出来的东西反都是像这样，漠漠的，轻柔的，若无其事的，不上心不入怀的，隔了距离的——悲恸的，凄伤的，残忍的？

      近日来诸事繁杂，却不忙，只清清淡淡过日子。读书写字，无惊无惧，沉潜之中自有深意。这是我一直以来想要的状态。

      如她所言，此季，白字清欢。一些话，搁在心里，不说出来也无碍。

      换了背景音乐，《Auld Lang Syne》，这样美而忧伤的小曲子，我知道你应是听过。     

    看李碧华的《胭脂扣》，非常喜欢最后的结尾，只觉再不可能改得更好。

    这般的满纸寂灭之声，犹如暗夜之中素兰一朵，开得幽香清简，天明即败，无疾而终，蒂落无痕。这样的悲，看来让人只觉是天地不仁。

    在地铁站遇见的中年妇女，个子很矮，穿着旧而艳俗，背一个很大的背囊，手里还挽了个脏兮兮的旅行包，犹犹豫豫地跟在人群后面来回打转。

 

    我从人流中退出来，轻轻挤到她身边。果然，她终于肯怯生生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指着上面两三行字，问我这个地方怎么去。

 

    我看见那字迹，毫无特色，却整齐秀气，明白应是十几岁小女孩所写。

 

    我说，你跟我上车吧，我和你同一站下。

 

    到了换乘站，她跟我出地铁，向我道了谢，欲再言，表情里又有些犹疑不定。我被人群推搡着挤到电梯口，看她再次被迅速裹进了人潮里。想想，又奋力退回来，找到她。

 

    陪她坐2线，跟她讲下一个换线的地方，怕她记不住，又带她找到一个能看见显示下一站站名的位子。她把本子拿出来，一个字一个字仔仔细细核对一遍，又想一遍，终于弄明白，恍然大悟地“哦”出来。

 

    我挨着她坐。她跟我说她的三个孩子，大女儿上大学，小女儿在黄埔念中专，儿子今年升初中。这些年农村学生有政府补助，每年能得一千五百块钱，今天来办手续。我问她，大女儿读哪所大学，她想了一下，笑了，有些窘，又摇头。不知道，都是女儿自己在打理，搞不懂。

 

    我说，三个孩子念书，很不容易吧。她说，每年几千块，我们这种人家，很难的。又说，但是这三个孩子都有出息。我听得轻轻笑出来。果真是这样自豪而质朴的心思。

 

    我先下，出地铁的时候，我走到门口，回过头，看到她笑着向我摆手。可是，那么瘦小的一个女人，两只脚紧紧并在一起坐在空晃晃的金属长椅上，裤子不够长，露出一截小腿，头发乱糟糟，白光灯下看上去有些发干，一只手紧张地攒着那只脏兮兮的旅行袋——是那么拘谨惶惑的姿势。我说，阿姨，一路顺风。

 

    只是没有人知道，我是多么想要哭出来。我想，这是一位母亲。如若我是她的女儿，在目睹她经历着这样惊怯的，窘迫的，失措的时刻，该是多么难过。

 

    在前一个换乘点，我陪着她在站台上看路线图，直到一齐下地铁的人都散尽，广交会即将迟到，却眼看着将要换乘的下一班车关上门开走。我不是不明白，我依然只是自私，因看到她，我想到的，是我的母亲。

     

    这座城市，永远不乏形容匆匆的路人。浮尘浪世，生活泥沙俱下，渺小如你我，是连自己都收拾不干净，又哪里再有气力去操心别人。更何况，渺小如你我，真正能够给予另一个人的，又能是多么有力量的扶持呢。我想事实上，一个人在自己的生活里，除却冷暖自知，便再无可取索。安慰或帮助，在任何时候，都是这样的捉襟见肘，不可期许。

     

    只是今天，我陪伴这位素昧平生的中年女人，走一小段路，试图给予些微温暖，我是多么强烈地在希望着，我的这一点点善的动念，尽管，尽管微渺无力得不堪言说，却能够在将来的某一天，在我的母亲亦独自遭遇这样的惊惧无着的时候，能够换得某一个人，愿意从一大群背向而立的、匆匆赶路的、漠视而欢愉的人中间，悄悄退出来，走到她身边。这样便已是足够了。

      有些事情，是不说便会忘记。我知道，人的一生，值得一说的事情是这样少之又少。那么我想是否也正因了如此，这些少之又少的事情，才会说过便要落泪呢。

      近日来天高风洁的好天气，在这样的南方湿地，已是十分难得的了。这座常年包裹于炎热之中的沿海城市，夏季漫长聒噪，疲惫不堪，一年中惟有那么伶仃几个日头，秋意从夏末冬初之间浅浅凸浮出来，流云淡景，都倏的离这人世远了。

      从宿舍到图书馆去，有一条一定要经过的路。这条路上过去会开一种淡紫色的野花，非常小，花束也不紧密，不香，掩在杂草丛里，并不起眼。有一日我从这条路上走过，看到黄昏暮色之中这群小小的紫色花朵，在风里面轻轻把头靠在一起，安静站立，所有的姿态都那样宁煦素净，又似有某种孤芳自赏的洁净心志，便忍不住要止步。

      与所有人工栽植的观赏花类大不相同，惟有这种美，会令我看过便觉再不可尽述。像是一纸深蓝墨水笔闲闲写就的行草，深情在睫，孤意在眉，潦草却无限优美。让人安心。

      行路至今，走出愈远，便愈是觉得，在如此深不可测的偌大世间，能够得见这样的生命，是一件十分难能可贵的事情。也因此相信，一个人，若能够在这般生命面前短暂停留，走入距离之内，获知它的洁净和美，其实是一个意义重大的过程。

      一直以来都会喜欢的某一些人，与只初见便会不忍离去的一株植物，其实有着某种玄妙而不可见的契合。一株植物的静定，趋光，盈盛，自足，内守，坚韧，若得以放置于一个人的身上，将是一种多么美的根植。与这样的人相处，你会时时看到他身上的光，皎洁如月，清亮如夜。

      那么也正是因有着此念，我时常但愿自己能够变得更好。能够更诚挚，更和煦。拥有从经验中突围的善良。成为我所喜欢的那种人。我想这亦是一种自我打捞。

     “当夜幕降临，我的身后，哪里有微微闪烁的翅膀。我便是那蜡烛，在盛宴中死亡。天明后请收拾一地的烛泪，从中读取谁值得哀悼，什么该颂扬。我们奉上最后一丝愉悦，如何能换来平静的互亡。还有，在暂借的屋檐下，如何在死后，用诗歌燃亮前方。”

                                                                                          ——《乡愁》

      只是今天在想，其实一个人一生，不过就那么寥寥的几件事，写无可写。又哪里来那么多的倾诉欲呢。

      冷暖自知。疏于言表。平和坚韧。清洁简静。我一直坚信这些特质在一个人身上，其实能够成为最赏心悦目的根植。

      就像最近看的《虫师》，那种向内的锋利，和低敛的悲，真是看过便想落泪。

      看了《悄悄的一线光》，有些失望。只能说已经不是当年那个亦舒了啊。你看她这次的结尾，多么温暾，多么圆融，多么趋光，多么皆大欢喜，多么花好月圆。我几乎有些难过了：当年那个低温的，锋利的，距离之外的，冷眼旁观的亦舒哪里去了呢？

      我想，这大概是每个作者都会有的一场成长。就好比一次人生——一个作者的创作历程，也应该要经历过由起飞期，发展期至成年期，这样一场瓜熟蒂落。

      从《石榴图》开始，到《连环》，到《天若有情》，这个写书的、滑不溜手的、说话毫不客气的女人实在太对我胃口。她的作品温度非常低，而且锋利，仅这两样已足以击中我的软肋。她叙事，不蔓不枝，用的全然是男性化的高速处理手法——转场极快，情景描写极少，情节裹在人物网里哗啦啦往前冲。一个女作者，写起书来居然能够这么干净爽快，这么毫不扭捏造态，这么脂粉气全无，在我看来真是很可贵了。

      可到了这本《悄悄的一线光》，亦舒跨越了。那道横亘在两个区间的泥泞地带，她趟过去了。在这本书里面，她变得这样平和而开阔，这样充满信念与希望，这样热衷于重拾爱与良善的美好——我几乎不习惯了。想她在《连环》里面是多么淄铢必较又冷血啊，女主角阿紫，最后还是没有被男主角拯救出来，那个时候的亦舒，到底是把她生生地留在了那场连环里面，永不得超生。

      这样想，那么这场蜕变就更似了一个人的成长了——莽撞的青春期，年轻，早熟，有愤世嫉俗的气力，所以滋生摧毁欲；终于走出来，看到一片天高海阔，于是心里面打过结起过皱的地方都渐渐舒展开来了，开始愿意重新审视和回归了。这是一个由不信到信的过程。它的意义在于让我们终于明白，其实重建，是比摧毁，要重要得多的事情。

      从17岁，亦舒写第一个故事起，某些本应留待憧憬的东西就被一眼看破了，想来真是残忍。早慧，太敏锐，执拗，从来就不是一件好事情。

      这本《悄悄的一线光》，大概便真的似了悄悄的一线光，它无声地把某个暗淡了多时的角落打亮。它的意义，我想也因此有了指向吧。

      天才能把女人带往何处？

      我想答案只有两个，要么如《她比烟花寂寞》之中的杰奎林，红颜弹指老，才华终是无用的东西——不哭长夜者，不足以语人生，只是，最终落得个恶疾缠身，众叛亲离的收场，又有什么意思呢？要么，我想，便是如这样了，如这部《钢琴别恋》里的艾达这样了。

      我认为，像《钢琴别恋》这样的片子，只能是出自女性导演之手。因为片子之中艾达的美，全然是一种女性视角之中的美。她失声，苍白，略微颓老，冷峻，高傲，固执，锋利，天才。我相信，如果将这样一个女人放置于男性世界里，那么她的生命将必定惨烈如一场裂帛。这样的例子太多了。而女性导演不一样。我总觉得，一个女人，其实往往能够比男人更能挖掘另一个女人的美；同样的，一个女人，也往往能够比男人更能拯救另一个女人。

      有人说这是一部宣扬女性觉醒的片子，可是我觉得恰恰相反。事实上，电影之中的艾达从未醒过，她甚至于，不勇敢。她挣扎，是因为她太孤寂。她是在害怕。

      在海滩上，她的丈夫要求她放弃钢琴，她反抗无从，她失望了，她知道这个男人将不会懂她。所以她陷入一场失焦之中，生活于她是一片废墟，她无法交流，充满困惑，绝望丛生。她迫切地要寻回自己的琴，因为她明白只有它懂她，只有它能够与她沟通无阻。而她亦需要它来为自己发声，来借以感知自己的存在。

      而柏的出现，于她而言更像是一个逃离的契机。她在他的木屋里弹琴，接受一场完全不等价的交易，她不是没有抗拒过，但是事实上，她并不为这场交易感觉屈辱。当男人的手隔过她黑色丝袜上的小洞，轻轻摩挲着她小腿之上的一小块肌肤时，她只平静地踩着踏板，默许这般昭然的挑逗。我觉得，这一段真是极美，是情色之上的一种异彩的美。艾达的音乐，柏自然是不会懂的，即便懂，也隔了高度。他要跟艾达做交易，是因为他好奇。他在沙滩上听过她弹琴，于是对这个经验之外的，天才的却又是处于劣势的，远入云端的却又是濒于卑微的女人有了猎奇的欲望，他要留下她，他要她。而他的欲火又烧得这样的隐约而拘谨。只是用手指，手指之上的一小寸肌肤，去触碰女人身上的一小寸肌肤。他与她，就这样在一个小动作里，生出了距离。他们因此得以在距离之外对峙。柏是要得到这个女人的，他的欲望里面满注着誓在必得的信念，但同时，他又是有隐约的失措的，或许还有不甘。他担心无法抵达女人的高度，但又不忿于自己的竟然不能抵达。而艾达，她是在厌弃，在无声地抗衡，并且，在默默地期待。她是多么痛恨面前这个粗俗简陋的男人如此轻侮的闯入，他是一股蛮横的外力，生生地撕扯着自己与钢琴彼此相通的那条血脉。但同时她必定是心生期许的，她的绝望之中一直积攒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力量，她在等待一个人，一个钢琴之外的人，走向她，打开她，释放她，并最终拯救她。她在等待他的抵达。

      那么这个野蛮的过程里便生出爱情了。因着这样的爱，他决定放了她。他令人把钢琴抬回她的家，爱情让他撤退了。而她却悲伤得愤怒了，她冲向他家，挥手打他，哭着吻他。我觉得这一幕真是绝望啊。她差一点又要被放弃了，就像她的钢琴一样，被不爱它的、不懂它的人，以及爱它的、懂它的人，传来送去。

      看影评，有人说结局不好，艾达应该跟随钢琴一起死去才对。于是我只能想，是了，这就是男性视角之下对女性的睥睨了。但凡天才的女人，大概就都应该用生命去履行一场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惨剧才对。悲剧的可悲，不在于把美好的事物毁灭给人看，而恰恰在于，有太多的人，热衷于看美好事物的被毁灭。

      在电影最后，艾达确是为死亡有过动念，但是她醒来了，在死之前她赢了，或者说，输了。她最终还是向生做了妥协。她放弃了她差一点便坚守了整个一生的钢琴，独自地，挣扎着浮出水面。这个阳光之下睁眼注目向这个世界的她，是重生之后的她了。她在钢琴与柏之间，选择了后者。同样的，她并不感觉屈辱。

      一个弹钢琴的女人，不能够发声，终身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怀瑜握瑾，却没有人看得见。这个时候走来的一个男人，他黯淡，粗鄙，不识字，但是却肯逆了光，穿越过茫茫人群，穿越过她的疲惫、警觉、漠视和狼狈，终于触摸到她最美丽的那个角落。那么我们，至少是我，又如何能够去怀疑，这样一种爱情的力量。它的保鲜期也许短，但是，它美。

      所以我说，《钢琴别恋》，是一场女人对女人的拯救。虽然在结尾处，导演让艾达说，“我时常梦见我与我的钢琴一起沉入了海的深处。”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一场爱情能够带来的希望必定是不足够的，它只是一个契机，一个重生的契机，握住了它，那么生命之中便有了余下的可能性。

目击众神死亡的草原上野花一片
远在远方的风比远方更远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我把这远方的远归还草原
一个叫木头 一个叫马尾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远方只有在死亡中凝聚野花一片
明月如镜 高悬草原 映照千年岁月
我的琴声呜咽 泪水全无
只身打马过草原

——海子

      我弹琴。木摇椅摆在旁边，父亲戴副老花镜坐在上面，翻一本英文民谣集。弹的是《Long long ago》，我弹，父亲唱。

      夕光静好，又是雨后，风扑在手上，轻软又安恬，几乎要有春和景明的情致了。而光线太柔软，时间流得太慢。我弹小时候弹的曲子，父亲唱年轻时候唱的歌。摇椅轻轻晃。于是一切就好像当真天荒地老起来。

      我想新海诚一定是非常寂寞的人。非常非常寂寞的人。因只有这样的人，才能讲出这样的故事。

      《云之彼端，约定的地方》，你看他甚至段落与段落之间，都要留几秒钟的黑屏。这般像极失语的旅人，一个故事说着说着，突然疲惫了，倾诉欲耗尽了，从仿佛有人在听的幻觉里走出来了，终于明白不过是孑然置身于漫长的空镜头，心里只空茫茫落了一层雪，最终什么颜色也没有，于是声音便弱下去。而我想这些被轻悄隐灭的声响，被保留于怀的喟叹，被暗淡下去的灯火，其实都是寂寞。

      关于梦或战争，平行空间或分歧宇宙的大桥段，我反是不喜欢的。我觉得，新海诚的能力，根本不在于此，他的长项，是他注意力的精细度。我是从未见过除他之外还有哪位动画师，曾如此华丽精工地、不厌其烦地、近乎偏执地去描绘一角黯蓝星空。也不曾见过谁，有过如此不可思议的耐心，把本来已是微弱得不堪言说的小情绪剁得细碎匀称，每一捋都泛了光泽。所以我想，这么些年来，大概也只有他，能够让我在毫无悲意的情节上，屡屡流下泪来。

      像故事里，低头朗读课文的女孩伸出左手轻轻绾发的动作，美得几乎要动人心魄了。镜头从男孩的视角打出去，压得稍低，一个略略的仰望，我在想，这故事之中的年轻男孩啊，会怎样记住这个春日午后日光斜照的瞬间一辈子。会怎样记住这个女孩的赏心悦目，一辈子。

      而，春日黄昏的草海，夕光之下男孩儿们被风吹亮的脸庞，女孩子的粉色裙裾，白飞机，以及，彼岸高耸入云的白塔，这些被裹挟在情节流之中的碎片，蓄着光，吟着诗，浮泛上来。它们才是新海诚。

      如果说有遗漏处，我想便是故事末尾那个戴眼镜的少年浅笑着转身的动作了。新海诚究竟是多么的热爱这样一个动作啊，以致于几乎每一个故事都在重复它。像《秒速5厘米》，结尾处男子静默转身离开的姿势，竟成了记忆之中最明确的刻印。或许这个刻印亦代表新海诚。故事与故事的重叠处，是这样一个完整的，无言的，满足与失落并存的，象征了一切获得与离弃的，繁华终于落尽的，再不需要任何注脚的，转身。

      所以故事的结尾，醒来的女孩哭着说，我要对你说的话，想不起来了。

      讲故事的新海诚说，我要对你说的话，想不起来了。

      可是又有什么关系呢。

      我想，一个人，两个人，三个人，一群人，最后还是一个人。说的是否是这种遗憾，或，孤独。

      在深夜看《秒速5厘米》，满满一屏幕的黯蓝夜空，把人的心都揉软了，打湿了。我看故事之中的女孩，守在午夜空无一人的候车室里，困得睡去。男孩终于推门进来，低下身唤女孩的名字。两个孩子手心交叠在一起，无声地哭泣。

      还有短发的女生，暗恋同班的少年。放学之后，默默随了男生的步子，走在夕光停泊的小道上。晚天那么美而忧伤。十几岁的年纪，那么美而忧伤。女生哽咽地看着男生的背影，单薄的，安静的，遥远的，喜欢的，少年的背影。终于低下头哭出声响。

      多年之后，已成年的年轻男子停在火车呼啸驶过的人行路口，等待一个回眸的动作。而他最终没有等到。只因岁月业已呼啸驶过。于是他也转了身。不经意间微微抬了头，彼时天光静好，风轻云亦淡，人不复昔，岁月终老。像一个终局的样子了。

     “你看去年缓缓流淌的轻烟，又怎知不是今年滂沱的大雨。”

      今天才看到的句子，觉得真是美。似了离开重庆的那个早晨，我蜷缩在车后座，看窗外一点一点亮起来的霞光。

      我在旅途中读沈从文的小说，夜里给朋友发短信，浅睡眠，清晨被楼下行人的声响惊醒，心境却平和，饮食规律，吃味道浓重的食物，用稿纸写信，一个人穿过小半个街区淘碟和买书，偶尔乘车出游。可是恰是因了这样的静好时光难得复见，所以我说它是旅途。

      有时候我觉得，我爱生活的恶质和缺口，甚于爱它的温暾。像我曾经混乱的作息，深夜四点缩在被子里打的联机游戏，避开父母偷看的边缘小众电影，屡战屡败的肖邦夜曲，时常的烦躁不耐的坏情绪，离开它们愈久，我愈深切体会它们之于我的意义。它们是我的可能性。我蜷缩在它们布下的阴影里面，觉得安全，又渴望离开，挣扎无从，心怀不甘，但始终觉得被灌注力量，一切皆尚可期待。我想事实上生命之美，不正在于这些暗处潜行的契机么。

      傍晚到江边散步，黄昏薄暮，难得见着天边烘起零星红云。雾终于散尽，于是远山群岚在江的两头升起来，衬了这晴好天光，甚是动人。

      有拣鹅卵石的小童，牵了猫狗的夫妻，摇了蒲扇的老太，踏了小三轮的小贩。水天一致的温柔而沉静，揉了些清淡的水粉颜色，整洁地铺开来。我和妹妹在堤上找那种扁平的小石，传说中扔这种石头可以在水面弹好几次。

      很快天开始黑，黄昏像是在这人世间走了很久，终于体力不支，轰然倒下。江边的风渐渐大起来，石缝之中偶尔蹭出的伶仃野花也缓缓滑入夜的深渊，再不复见。

      我们往回走，泥沙挤进鞋子里来。路灯之下是准备归家的人。一百一十五年不曾得见的特大洪水亦无法撼动生活最零碎和本真的状态。月是圆的，星是亮的，明天太阳不至于在东来的道路上遇难，时间也总是会有的，一切都还可以期待。这样就很足够了。

      简单来说，今天走外山，车子一路在爬坡，又遇着灰霾天，到处风尘仆仆，很尘埃不见咸阳桥。

      时间不够，要说的话摆不完，照片也没机会贴，先占个位置，下次继续。

     

      飞机一个半小时，从雷阵雨地带飞抵ANOTHER雷阵雨地带，还要附送大雾一场，真是无语。

      机上送晚餐，牛肉饭和鸡肉饭二选一，我雷厉风行点了牛肉并关怀我妈要鸡肉，结果，如意算盘毫无悬念地被打破——我恨咖喱！！

      今天傍晚到嘉陵江边看涨洪水，心情愉悦。传说去年今日此河大旱，出现了人从河床上走到对岸的奇观，孰知到岸边才惊觉与我怀着同样愉悦心情的人相当多，大多数人一边口中念叨哎哟这水咋就这么脏呢一边闷着头往河边上挤，甚是神奇。

      重庆的边上都是山，一座挨一座，围成一个圈，把整个城稳稳兜住。今天在岸上抬眼看，很近的地方就是黛青一片，在雾里面犹抱琵琶，凄凄迷迷的样子，山势也不险峻，看上去真亲。      

      至于江上正在施工的那座绕了个一百八十度弯的大桥是啥原理，懒得想了，夜啤酒真香，重庆姑娘真漂亮，都是饕餮对象。这个地方啊，时间不值钱，一抓就是一大把，我动念要在此了此余生了。

      明天启程回重庆。顺道游成都。

      天蓝蓝水蓝蓝有肉吃的地方就是好哇。^_^

あいぞめ
作詞：ああ／作曲：Takumi／編曲：西田マサラ／
TV动画「地狱少女二笼」ED
歌：能登麻美子

あさきうめみじ　永久(とわ)になげきもせす

<切勿沉幻梦 亦勿常佐悲>

 

月(つき)の光(ひかり)　こころ　てらし出(だ)す

<月光明如水 为我照心间>
燃(も)ゆる花(はな)の舞(まい)　道(みち)しるべ

<花色舞似灼 代我指前路>
絡(から)みつく　あやまちのうた　胸(むね)をしめる

<累累成罪曲 盈盈满心胸>

 

果(は)てぬ川(かわ)に手(て)をさし　流(なが)そう

<垂手入流水 将心付长河>
想(おも)い　つめた言(こと)のは　あいに染(そ)めて

<且将思作语 随波成蓝色>

 

すれちがいが　心(こころ)もろくする

<每从人中过 心伤怎奈何>
いばしょもないまま　かぜは吹(ふ)く

<此去无归处 唯余风瑟瑟>
赤(あか)いみち　あしどりおもく　やみにむかう

<踌躇步夕途 但向夜深处>

 

一度(いちど)流(なが)せば　二度(にど)とかえらぬ

<昨已随波去 今亦不回头>
指(ゆび)がつまびくちだめ　あいに染(そ)めて

<且以指作弦 将身染蓝色>

 

いくつ　明(あ)けない夜(よる)を　重(かさ)ねて

<黎明不得见 长夜何其多>
やがて　あいのなげきも　消(き)え逝(ゆ)くのか

<便如心中曲 亦若云烟过>
果(は)てぬ川(かわ)に手(て)をさし　流(なが)そう

<垂手入流水 将心付长河>
色(いろ)はにほへど　いつか　散(ち)りぬるもの

<花色再撩人 时至亦散落>
あいに染(そ)めて…

<今生染蓝色…>